今日的乱象,未来的前震:贸易战前后的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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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前摩根士丹利公司董事总经理兼首席经济师罗奇先生(Stephen Roach)从叱咤了半辈子的华尔街退了下来。他去耶鲁担任客座经济学教授,闲余时间花功夫重造当街的花园,种下一溜杂色的郁金香,今春是小街上最美的一段风景。但他最终还是打破了这让人嫉妒的平静。

最近,罗奇先生屡次投书包括彭博社在内的各大媒体,也登上电视大声疾呼。他担忧的主要有两点:第一,美国对外贸易差是美国于公于私的储蓄率为负造成的,贸易战是有害无效的;第二,贸易战漫长而且美国定输。

简而言之,他对美国的作为很悲观。我最近刚刚从国内回来,也碰到不少忧心忡忡的朋友同僚,对国运时运很是悲观。孰对孰错?这个问题很复杂,经济贸易和对华外交战略上的分析多如汗牛充栋,我也不在这里献拙。我能添砖的是提供一个美国的视角,分析短中长期美国政经的涌动。

寅吃卯粮导致逆差

宏观来看,一个开放性经济的经常项目上顺差等于公私的储蓄在投资后的盈余。这是一个无争议的会计等式。自金本位消亡之后,美国私人储蓄率从每年15%左右一路下滑到金融危机前的历史新低2.5%。 危机过后负债沉重的大众开始修复自己的资产负债表,储蓄率反弹了一些,推迟了经济复苏,情况好了之后又开始消费,储蓄率现在又回到了历史的新低。

美国政府开支盈余在二战结束之后只有可数的那么几年,其它时间每年平均赤字占GDP的3%到4%之间。换句话说,整个国家的公私储蓄不足以支撑投资需求,缺口必须靠入超来弥补。在储蓄常年严重不足的情况下,美国政府在国防和战争上的肆意妄为(21世纪美国发起的几次战争已经耗费5万亿美元),在社会财富分配上的巧取豪夺(税收政策倒向富人),联邦预算年年见红,其必然的结果就是不断扩大的贸易赤字。这种笃标罔本的政策是在混淆视听,说难听点是偷梁换柱。这一点上罗奇的洞悉无可辩驳。

美国对至少108个国家有入超,即便中国缴械,在经济结构不变的情况下,逆差无非转到越南、印尼等第三国,最后实际上是对内征收了一笔很高的消费税由于中国对美出口惠及最广泛的是中下层,那么贸易战的最大牺牲品是普通老百姓。在目前就业过剩的情况下,短期可能不会对消费有太大负面影响,但会推高通货膨胀,迫使联储加速提息。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关税、利率、通胀几个因素就会开启新一轮经济衰退。

这个分析对中国也适用,但由于对美出超很大,对内增加的赋税负担远不如美国对自己人来得狠。同时中国政府也准备把增税返还给最受负面影响的群落。在一个旷日持久的贸易战里,谁更能坚持到最后,结果很容易预见。在这一点上罗奇也是有道理的。

内政的外延,战略的失误

川普一朝去年的税改核心是对公司和高收入个人大幅度减税。在没有确切计划减少开支的情况下,未来十年新增的财政缺口有15000亿美元,平均每年1500亿。川普如果真对所有从中国进口5600亿美元征收25%的税,中国产品在短期中期被替代都是很困难的,这等同于从“中低阶层”那里征收1000多亿美元的消费税,基本填了税改挖的坑。

政治上来说,联邦政府每年从穷人和中产手中挪了1000多亿美元到富人腰包里。这么明目张胆以关税之名行财富大转移之实,在美国这个顺民充斥的社会恐怕依然是吃相难看、众怒难平。这个勾当在今年的中期选举应该还是加分,主要是大家还没有醒悟过来。到真正痛的时候是两三年后的下一次大选。

时间尺度放远一点,一些趋势令人担忧。

在社会利益瓜分上,中产被挤压,阶层走向固化。2008年金融危机暴露出的分配不公,主权在权贵不在民,此后的十年更是加剧了。高端1%的人口的收入在这个时间段比其他人群以一倍的速度增长。上层一手推导的全球化倒是平衡了地区间收入,但本土产业空心化、金融化,只是高端利润率一路走高,中下端经济地位江河日下。之间的政治震荡让两党不断洗牌。

美国式的选举民主固然有它的合理性和优势,但在解决长期问题上有天然缺陷。不管哪个政党上台,他们的政策本质上都是缓和性的(palliative)。这次的贸易战是个显著的例子。标本皆不治,却成功地把国内矛盾暂时转移到了国外,为他们的政治无能解压不少。

这个劣策的终了不会太久,但他们会推动其它外在因素来掩饰内部的张力。一言以蔽之,以战术之巧动战略之妄,结果可想而知。眼下推特乱飞,隔空攻讦,似乎大行民主之实践,然后再这儿那儿施点小恩小惠,热闹非凡,一些战略问题就靠边了。罗马诗人尤维利乌斯(Juvenal)对同代时政有这么一个转喻“panem et circenses(面包和马戏)”,描述今天美国的乱象恰如其分。

美国是一个帝国,不管其承认与否。他的起落历史上是相对较短的,从苏联崩溃后的鼎盛时代到今天的衰落,仅仅20来年。美国人总认为他们的独尊是天赋而自然的,殊不知,帝国这种人的臆想自古都差不多,不外乎武力、经济和思想,盛极即衰。他实力的三个支柱之一的美元(其它两个是技术和军力),在全球资本和贸易流动上有绝对的支配性地位。美元在海外的供给靠的是对外投资和贸易逆差。随着全世界经济和贸易的发展,对美元的需求越来越大,也就要求更多的赤字和海外投资。顺差国(比方说中国)又购买美国国库券,把利率压到应得水平之下。美国从这个回路实现了对全球征收铸币费,类似华夏体系的朝贡。

如果美国强行在贸易上平仓,会大幅度减少美元输出,造成比今天的货币政策引发的美元荒更大的缺口,联邦政府融资也会出现困难。试想,贸易翻番的情况下,美元投入却跟不上,要么出现紧缩,要么其它货币比方说人民币顶替美元。同时伴随的是利率上扬,美债抛售, 不堪设想。如果美国真实现贸易平衡,对世界是个很大的震荡,对其自身则是一个非常大的战略失误。

今日的乱象,未来的前震

人在短期都是憋的,中期是焦虑的,长期则是哲学的。社稷呢,短期都搞政治,中期论经济,长期则是人口。

美国国内的政治撕裂逐年加剧是有目共睹的。其原因在里根的文胆佩姬·努南(Peggy Noonan)笔下是左派认为一切问题是分配不公,右派认为是公德不再。二者无交集,导致恶斗连连。这个分析的局限性在于忽视了政治下面的经济转型,更不见人口结构变迁带来的政治漂移。

在研究里根时代及其后信贷恶性膨胀的社会政治因素时,德国经济社会学家沃夫冈-施特雷克(Wolfgang Streeck)指出,1960年代的民权运动对白人父系统治的冲击很大,最大成果是少数族裔和妇女的平权要求迫使当权者让出一些经济和政治利益。政府福利开支随之陡增,为后来脱离金本位埋下伏笔。同时经济体短时间无法以同等价格吸纳大量的新劳工,必然导致了对白人男子的挤压。自尼克松至今,他们的实际工资水平停滞四十余年,虽然同期劳动生产率一直强劲提升。

当劳动效率和工资同步的时候,社会的公平感是最高的。反之就会导致普遍的愤懑,如白人男子的境遇,成为今天的极左极右派愤怒的大背景。他们图谋恢复往日支配地位的政治诉求,在这一届政府总算得到极大的响应。以前的政府为维持社会和谐,吹出一个又一个的信贷泡沫,以弥补消费和实际工资之间的剪刀差。这是导致储蓄率低下,金融危机特别剧烈的一个主要原因,也会让这个自以为是的贸易战徒劳无功。川普一朝准确地抓住了这个族群愤怒的能量,利用了政治体制的弱点为其一丘之貉的假公济私背书。

这是今天。

放眼未来二十年,美国70%的人口会聚集到沿海特别是大西洋海岸的15个州。在当前的宪政体制下,他们将只有30%的参议院席位。从经济和税收角度来看,他们会贡献80%—90%的份额,但政治势力却将仍是侏儒。这个矛盾,在我来美国的二十余年间,已经导致两次少数票总统,好几次少数票党占据参众两院。

在今天的票箱里,失衡也就是两三个百分点的差别,大多数人可以慷慨之。到2040年,政治和经济版图会完全错位,将造成政治大地震,其实等不到那天就会前震不断。如果内陆州和海岸州的政治构成类似,也许这个问题可以被暂时敷衍过去。但是1980年代后出生的人口中民主党领先共和党多达35个百分点,而且他们多半都在这沿海十五州。更有意思的是,同龄的白人男青年却是共和党比民主党多两个百分点。在今天共和党基本上就是一个老白男政党的现状下,他们未来的基本盘还将是这些白人男子,他们的政治取向可想而知。

应对这个已经紧迫的危机必须要从宪政改革上着手,以确保经济和其代表权大致重叠。但是在美国今天的政治现实中,宪改何其难!右翼原教旨主义对1776年宪法的膜拜堪比《圣经》。更重要的是,少数能够通过宪政的合法外衣实现对国民利益的把持的群体,将是他们阻碍改革的最大动力。对美国充满信心的人说,美国以前也经过大风大浪而屹立不倒,那些年代的美国打着多民族熔炉幌子,是一个欧洲裔占绝大多数的社会。他的政治、文化和族群有高度一致性也就有高度的稳定性。

未来的美国将没有任何族群可占绝大多数。这个宪政体制是否能经得住这么大的风浪是可以质疑的。美国今天的经济占全世界15%左右,比马歇尔计划时代的2/3大打折扣了。这个比重还会不断下滑。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盟友的关键时期,美国政府却四面出击。在未来危机慢慢升温的过程中,他的各种冒险遇到的阻力会非常大,但他会一次又一次地铤而走险,要么大贬值,要么违约,要么热战。直到内部问题无法掩盖为止。从长远来看,他会更加走向内视和孤立。

丘吉尔说:美国人总是在把所有最坏的方案试遍之后找到正确的道路。我希望如此,但与世界为敌肯定不是这条路。

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号:交易门(ID:tradingmen)作者:陈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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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有学会写个人说明!

1 条评论

  1. 到你的博客走一趟,如同阳光洒在我脸上,心里暖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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